Dr. Edna Adan Ismail:一位女性,如何用一生重建索馬利蘭?

當 Holiaum 尋找乳香源頭時,為什麼一定要再次拜訪 Dr. Edna?

提到索馬利蘭(Somaliland),許多人首先想到的是世界級的乳香(Frankincense)與沒藥(Myrrh)。然而,對 Holiaum 而言,真正吸引我們走進這片土地的,不只是植物本身,而是孕育植物的人,以及那些形塑這片土地的故事。

因此,當我們再次踏上索馬利蘭,親自走訪乳香與沒藥的產地時,我心中一直有一位希望再次拜訪的人 ── Dr. Edna Adan Ismail。

她是索馬利蘭最受敬重的公共人物之一,也是非洲重要的婦幼醫療與女性權益倡議者。她曾任索馬利蘭外交部長,亦曾於世界衛生組織(WHO)擔任駐吉布地代表;她創辦了 Edna Adan Maternity Hospital 與 Edna Adan University,畢生投入婦幼醫療、公共衛生、護理教育,以及終止女性割禮(Female Genital Mutilation, FGM)的倡議。多年來,她享有「索馬利蘭國母」及「非洲的德蕾莎修女」的美譽。

走進她親手創立的醫院,我也受邀到她家中喝茶聊天,一起逛超市,交流她一路走來的人生故事,也分享 Holiaum 對植物、人文與土地價值的理念。

對 Holiaum 而言,最令人敬佩的從來不是她的頭銜,而是她數十年來始終做著同一件事 ——讓更多人活下來,也活得更有尊嚴。

從國際舞台到戰火故鄉,她選擇了一條最困難的路

1937 年,Dr. Edna 出生於英屬索馬利蘭時期的哈爾格薩(Hargeisa)。在那個女性普遍沒有受教育機會的年代,她的父親堅持讓女兒接受現代教育,也因此改變了她的人生。

後來,她前往英國接受護理與助產士訓練,成為索馬利蘭第一位受過專業訓練的護士兼助產士,也被認為是第一批赴英深造的索馬利女性之一。返國後,她歷任索馬利亞衛生部高階主管,隨後加入世界衛生組織(WHO),擔任駐吉布地代表,長年投入公共衛生、母嬰健康與醫療政策工作,同時也是非洲反女性割禮運動的重要倡議者。

談起那段在國際組織工作的歲月,她笑著對我說:「那時候,我在歐洲工作,下班後最常想的是今天要開哪一輛豪車、背哪一個名牌包。」

她說這句話時帶著笑容,卻沒有絲毫炫耀,而是想告訴我,她曾經也擁有一份令人稱羨的人生。

然而,一場戰爭,改變了一切。

一場戰爭,讓她放棄優渥人生,也改變了一個國家的命運

1980 年代,索馬利蘭與索馬利亞爆發長達近十年的戰爭,首都哈爾格薩約九成建築遭到摧毀,醫院、學校、自來水系統及公共設施幾乎全數毀壞,原本就脆弱的醫療體系更瀕臨瓦解。

走進她的辦公室時,Dr. Edna 指著牆上的一張老照片,向我描述戰後的景象。

「當時,全索馬利蘭只剩下十八位醫生。」

這不是統計數字,而是一個國家幾乎失去醫療能力的真實寫照。

我心裡震撼:「自己的國家,怎麼會變成這樣?」

於是,她做了一個許多人無法理解的決定。她離開世界衛生組織,放棄國際組織穩定且優渥的生活,變賣自己的財產,回到戰火剛結束的索馬利蘭。

很多人以為,她回來只是為了蓋一間醫院。但醫院從來不是終點,而是她重建國家的第一步。她希望重建的,不只是醫療體系,而是人民對生命與國家的信心。

她沒有選擇最好的地點,而是選擇最需要希望的地方

「當初,為什麼把醫院蓋在這裡?」我好奇問。

她幾乎沒有思考,便回答:“Because this is where the poorest people are.” 因為,這裡住著最貧窮的人。

她想把資源,挹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。有錢人已經有很多門路了,但窮人沒有。

三十多年過去,這間從廢墟與垃圾堆開始的醫院,不只是索馬利蘭最重要的婦幼醫院之一,更培育出全國多數的助產士與護理人才,大幅提升女性的權益與經濟能力。許多曾經在這裡受訓的學生,如今已遍布索馬利蘭各地,持續照顧著更多家庭。

在辦公室合照時,Dr. Edna 請一位醫院學生進來幫忙拍照。那名約莫 20 歲的學生接著問,我可不可以也跟你合照一張?我是在這所醫院出生的。

真正改變一個國家的,從來不只是蓋起一棟建築,而是培養一群願意留下來的專業人才。

她沒有選擇最好的地點,而是選擇最需要希望的地方「我曾向上天祈求一個孩子,最後卻擁有六百萬個孩子。」

在醫院裡聊天時,Dr. Edna 得知我懷孕,立刻給予大大的祝福,並說起一段屬於自己的故事。

「我曾經不斷向上天祈求,只要給我一個孩子,一個就好。」

她停頓了幾秒,接著笑著對我說:

“God gave me six million children.” 後來,上天給了我六百萬個孩子。

她口中的六百萬個孩子,並不是血緣上的孩子,而是整個索馬利蘭。

數十年來,她陪伴無數母親迎接新生命,也陪伴一個歷經戰火的國家重新站起來。從建立婦幼醫院、培育助產士、成立大學,到推動女性教育與終止女性割禮,她用一生守護的不只是新生兒,而是一個國家的未來。

很多人說,一位醫師能改變一位病人的生命;而 Dr. Edna 選擇做的,是改變一整個世代。

成為國民媽媽 Mama

和 Dr. Edna 一起逛超市時,幾乎每走幾步,就有人停下來和她打招呼。

「Mama!」

也有人遠遠地揮手微笑,有人只是經過,也會停下腳步向她致意。

後來,她開車載著我們穿梭在哈爾格薩街頭。等紅燈時,隔壁車輛的駕駛搖下車窗,看見她便立刻笑著喊:「Mama!」

這樣的畫面,不只出現一次。

有一天,我在餐廳用餐時翻看相機裡的照片,服務生無意間看見相簿上的 Dr. Edna,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便說:“It’s Mama.”

深深感受到,一份人民發自內心的情感。

沒有人介紹她曾經擔任外交部長,也沒有人提起她獲得過哪些國際獎項。在索馬利蘭,人們記住的不是她的頭銜,而是她始終都在,給予人民信心,改變他們的人生。

真正讓人敬佩的,不是她做過什麼,而是她始終沒有停止

真正與她相處,我印象最深刻的,反而是那些與成就無關的細節。

她已經將近九十歲,卻仍然每天關心醫院的運作、學生的教育,以及索馬利蘭醫療體系未來的發展。她非常謙虛的待人,也願意親自開車帶我們認識她眼中的哈爾格薩,而不是只帶我們看城市最好的一面。

她帶我們來到醫院附近一片簡陋的聚落,房子用破布和鐵皮組成,感覺大風一吹就會垮。

「這裡至少住了四萬五千人。」她指著眼前的用廢棄物拼拼湊湊的組成的小屋說。

「如果生病要收費、生孩子要收費,他們付得起嗎?很多人連乾淨的水都買不了。」

直到現在,醫院仍將部分收入用於幫助真正無力負擔醫療費用的病患。

她沒有談理想,也沒有談使命。她只是一直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情,而且一做,就是一輩子。

乳香帶我們來到索馬利蘭,而她讓我們真正理解這片土地

很多人問我們,Holiaum 為什麼願意花這麼多時間走進索馬利蘭?

答案從來不只是因為這裡擁有世界知名的乳香。

一路走訪乳香產區,我們不只是確認植物的品種、產地與品質,更希望理解它所生長的歷史、文化,以及那些默默守護這片土地的人。

一株植物,從來無法脫離它所生長的土地;而一片土地真正的價值,往往來自當地的人文歷史。

Dr. Edna 讓我們相信一滴水、一個人,也能改變無數家庭命運,重振信心。

而這,也正是 Holiaum 希望分享的價值。

我們帶回台灣的,不只是索馬利蘭的乳香與沒藥樹脂,更希望帶回這片土地的人文、歷史,以及那些跨越文化與國界,依然能深深打動人心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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